少将的情劫(32)(2)
2026-03-23 10:35
625 四姐妹去西坎看石屋人“打大番”,那是当地一种法事活动。当看到“上刀山”的时候,四妹说那些人怎么敢踩上去呀,不怕脚板割出血?三姐说师父佬熟法的,不要紧。蔡天娇说好看是好看,就是觉得有些惊险。张彩凤说是有点惊险,不过呢就是因为惊险所以才好看。“上刀山”结束之后,“嘀嘘嘀嘘呼呼呼嘘”的牛角号声又响了起来。只见师父佬跟随铜锣唢呐声又唱又跳,样子怪怪的。四妹说:“哎呀你们快看,那帮师父佬又跳又舞,好比一群妖怪,好可怕。”蔡天娇的文化知识多些,她说:“那叫群魔乱舞,听说真的是一群妖魔鬼怪。”四妹问:“刚才还是师父佬,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妖怪了呢?”张彩凤忍不住笑了,她说:“告诉你们吧,我外家村里有个大伯就是师父佬。我记得他对我们说过,那些人确实是鬼怪。大伯说,天灾人祸一方不宁,说明村里有冤魂野鬼。他们要伸冤雪恨,还要转世投胎。所以村里的人就要打大番,以安抚冤魂。如果冤魂得不到安抚,村民就得不到安宁。冤魂附在师父佬身上,成了妖怪现身法场。经过安抚,妖怪解脱了,便疯狂地跳起舞来。”三姐问:“大姐,你说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神呢?”张彩凤说:“大伯偷偷对我说,鬼神的东西嘛,信则有不信则无。他还说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如果你将这句话说出去了,大伯就找不到饭吃了。”三姐说:“那么要紧啊,阿张姐。”张彩凤说:“那还用说。说出去了,做法事就不灵了,还有谁请师父佬?”这时已是中午,烈日当空。蔡天娇说:“今日人多,又热闹又好玩,可惜快过午了。”张彩凤说:“站也站累了,看也看够了,回去吃午饭吧。”四姐妹慢慢往回走,不时讲起“打大番”的事。三姐说:“我没看过打大番,只看过做斋。”蔡天娇说:“村里的人去世都做斋。师父佬也是又唱又跳,有时候还讲笑话逗大家乐。”三姐说:“做斋和打大番不同。做斋是一家的事,打大番是大众的事。”四妹问:“做斋也有上刀山下火海吗?”蔡天娇说:“做斋没有上刀山下火海。”张彩凤说:“上刀山是没有,但下火海有没有就难说了。前几年做斋给阿南三哥,阿蔡妹还记得么?”蔡天娇说:“哦,我记起来了。听说是下火海,本地话过火炼。在半夜,我没去看。”四妹问:“别人去世都不过火炼,为什么阿南三哥去世要过火炼?”
626 四姐妹讲的“下火海”事项,本地话称为“过火炼”,一般在半夜做。在村边的平地上烧木炭,将火红的木炭扒开铺平,长宽各有一两丈。“下火海”事项开始,做法事的人先是说说唱唱,然后光着脚快步从火炭上走过去。众人也是光着脚,跟在后面跑过火炭。据说人从火炭上走过去就什么晦气都没有了,以后就会大吉大利,家庭和和顺顺。四妹对“下火海”的事不是很清楚,她问为什么做斋有的要过火炼有的不用过呢?张彩凤说:“普通人去世不用过火炼,度身佬和伤神都要过火炼。阿南三哥是度身佬,所以要过火炼。”三姐问:“度身佬和伤神指的是哪些人?”张彩凤说:“度身佬就是师父佬,度过身。伤神就是那些伤亡的人。”四妹说:“我不懂怎样做是度身。”张彩凤说:“哎呀,度身就是度教。佛家度的是佛教,道家度的是道教。”三姐说:“什么度身度教,乱七八糟的,我听不懂。”蔡天娇读的书多,记得教书先生说过的东西也多。她说:“师父教东西给徒弟就是度身。度身是俗话,度教是讲字眼。”三姐对蔡天娇说:“听说读书人学儒教,称为儒生。教书先生教那么多东西给你,你不也是度身佬?”四姐妹一起哈哈大笑。蔡天娇说:“读书人是拜孔子,但不入教,所以只能说是白身佬。”张彩凤说:“我们都是白身佬。”四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少将,她问:“你们说我们家司令是不是白身佬?”四姐妹又一次哈哈大笑。张彩凤说:“司令当官,当然不是白身佬。”蔡天娇说:“就是不当官,司令也不是白身佬。”三姐问:“司令是不是入教了?”大家又忍不住大笑。蔡天娇说:“不是入教,是入党。”民国早期,很多人都知道有个国民党。四姐妹也只知道少将是国民党的官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。聊了一会儿,她们又聊到“下火海”,都说为什么不烧伤脚呢?张彩凤说:“师父佬准备一盆水,下了法。脚浸泡过法水,火炭就不烧伤脚。”四妹说:“看到地上一大片红红的火炭,不论怎么说我都不敢从上面走过去。”蔡天娇说:“大多数人都说不要紧,只是有点烫脚的感觉。不过呢,好像听说有人被火炭烫伤了脚。”三姐说:“就是嘛。好端端一双脚,我为什么要从红火炭上面走过去?脚被烧伤了,有多疼啊,还怎么做工?”蔡天娇说:“听人家说,脚要在法水里浸久一点才能灵验。”
627 民国年间,广东沿海地区流行“做斋”的民俗,俗话称为“做好事”,是对逝者表示感恩、怀念、祷告的法事活动。负责搞活动的人信奉道教,被称为“道公佬”。他们供奉西天佛主、观音菩萨,满口“阿弥陀佛”,所以又被叫做“师父佬”。张彩凤在少将的家乡生活二十多年了,自然见多识广。在乡下,过年过节上祠堂拜祖公是男人的事,没女人的份。她待在家里听着喜庆的爆竹声,倒也是闲里偷乐。而村里的长辈去世了,轮到女人去哭哭啼啼,她就双大份了。那年少将的奶奶去世,满村的女人都去啼哭。她们头顶麻帽身穿素服,跪在寿木旁哭唱,声音悲恸凄厉骇人听闻。她也要去哭唱,但她不懂得哭唱些什么东西。想起老奶奶那么疼爱她,她就越哭越伤心。然后村里人都笑她不会哭,但哭声听起来特别真切。随着年岁的增加,她懂得的民俗就多了。所以她对“做好事”的风俗最了解,也懂得怎么做。她讲到的阿南三哥曾经度过身,后来当船员,所在的商船常年在北部湾来往。那时候,海上做生意非常危险,商船常常遭到抢劫。有一次,他们的商船遇上大风,被大浪卷到岸边而搁浅。一群海盗携带刀枪发起进攻,准备劫掠商船。其他海员一看那阵势,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,赶紧缩进船舱里躲藏。阿南三哥一点也不害怕,他拉出机关枪,架起来就扫射。海盗被打退,以后看到阿南三哥他们的船就远远走开了。多年以后,不幸的事情发生了,是天灾。在北部湾,秋分过后天高气爽。寒露霜降接踵而来,没听说过还有风暴。那一年,阿南三哥回家过重阳佳节,不久便随商船去海南岛,从此再也不回来了。商船在海上遇上了风暴,小山似的海浪将商船高高托起又狠狠摔下。所有人都坠入海底,没一个幸免。一天下午,阿南三嫂在马鞍坡挖红薯,村长和坡长来了,后面还有个陌生人。陌生人就是海运公司的经理,他是来慰问阿南三嫂的。经理好好安慰她,交给她一笔抚恤金,然后就走了。阿南三嫂一听就晕倒了,村长只好背她回去。阿南三嫂用抚恤金给丈夫做斋,毕竟夫妻一场。张彩凤说,师父佬要将阿南三哥的魂魄从海上接回来,走了几里路去到老陂头。老陂头是个小水库,海水涨潮到陂头下。阿南三哥要在涨潮的时候坐大船回家,上到老陂头,然后骑大白马回来。张彩凤还没讲完故事,四个人就回到了家。
628 四姐妹回到家里都说又渴又饿还很累,坐下来就大口大口吃午饭。吃饱了饭,四妹建议大家到外面的龙眼树下歇凉,三个大姐都同意了。龙眼树又高又大,树下比较平坦,附近北高南低。下面是田垌,过了田垌就是老城。西南风阵阵吹来,树枝轻轻摇曳。三姐说:“哎呀凉脱耳啦。”张彩凤说:“全村就这里算得上是凉爽了。”蔡天娇指着下面的田垌说:“村里的水都流往老陂头去,再流到海里。”三姐问:“阿张姐,你说师父佬去老陂头接阿南三哥?”张彩凤说:“是呀。他们摆好供品开始喃斋,还不时朝大海大声呼唤:阿南三哥,涨潮了,坐上大船回来吧,阿南三嫂在家等你啊。”四妹说:“人的命都是天生注定的,信不信由你。”张彩凤问蔡天娇:“阿蔡妹,你还记得师父佬给阿南三哥喃斋是怎样唱的么?”蔡天娇说:“不知道有多好记,有什么不记得的。”三姐说:“那你就唱给大家听听。”蔡天娇慢慢唱了起来:“天杀你地杀你,不是我杀你。成天介哭啥介,无奈何啊阿弥呐陀佛。”蔡天娇唱的曲调由高慢慢变低,让人听了有一种悠悠扬扬的感觉。三姐和四妹都说阿蔡姐唱得真好,都可以当师父佬了。张彩凤说,阿南三嫂也够凄凉的。她没有孩子,后来收养一个女孩。阿南三哥有个亲戚做师父佬,他就去跟亲戚学道。他觉得做师父佬没意思,不久就去做海了。其实,张彩凤对阿南三哥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。原来,阿南三哥的书名叫做铭南,小名阿南,兄弟中排第三。阿南小时候也在大书房读过书,读了两三年就不读了,在家帮做工。过了几年,他的表哥叫他去学做海。表哥的家在良屋港,靠近海港,村民姓吴。良屋港村原来叫做大皇庙,村民出海时有不测,人口不增。客家话的“吴”与“鱼”同音,“庙”与“猫”同音。风水先生说,猫吃鱼,不吉利,就帮改了村名。村民究竟讲军话还是京话,附近的人都听不懂。两种本地话他们也会听会讲,就是白话跟客家话。广东海边话最复杂,相邻两条村的人讲话可能就不同。为什么海边话那么的复杂呢?有人说,很多海边人的祖宗是从海上来的。他们有的来自海南,有的来自安南,也有的来自吕宋或者更远。他们打鱼为生,住在船上,官府严禁他们上岸。最具代表性的群体就是疍家,他们是不准上岸居住的。然而社会在改变,他们的境遇也在改变。
转载原创文章请注明:文章转载自:南海潮歌 [http://www.nanhaichaoge.com]
本文地址:http://www.nanhaichaoge.com/a/minguogushi/2019/1217/20916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