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海潮歌

725 少将他们离开观音庵，下到山脚下，然后上了马赶回家去。一路上很少见到有人做工，让张玉凤感到很奇怪。她说：“早上来的时候看见那么多人在田里做工，现在怎么走好远都不见有人呀？”金小妹说：“他们回家了呗。农村人再勤劳再卖力也要吃东西歇一歇，吃饱歇好才有力做工。”张玉凤说：“书上不是说，村里的老板强迫顾工做工，还不给他们吃饱？”金小妹笑了，她说：“说书先生说话骗人。有哪个老板那么傻，不给顾工吃饱？老板要顾工做工，自己吃不饱都要给他们吃饱。”张玉凤问：“听说老板还用鞭子抽打？”金小妹说：“更加是乱说！我爸妈就当顾工，老板一日三餐好饭好菜相待。要是饭菜不好，爸妈就不帮他们做工了，谁怕谁？老板还敢用鞭子抽打，那不是神经病？”张玉凤问：“为什么那些文人要说假话呢？”金小妹说：“文人靠写文章忽悠人吃饭呗，越假越忽悠就越有钱赚。”张玉凤说：“不可能。”金小妹说：“你真是书越读越糊涂了吧。巴豆有毒，大家也是这么说的。你的书说巴豆除了能治疗便秘，还包治百病。大家觉得你的书好看，买你的书，你不就赚大钱啦？”张玉凤说：“人家相信你的假话是真的，那不害死人？”金小妹说：“那些文人为了钱，还怕你死？”张玉凤说：“有道理，不过也太残忍了吧。”少将和李秀丽很少说话，只听她们两个高谈阔论。金小妹说：“穷人不容易，老板也不容易。老板请顾工，要先讲好工钱和包吃三餐。”张玉凤说：“我是老板，不请你，你就要乞食。”金小妹说：“我乞食了，没人帮你做工，你不也得乞食？”张玉凤说：“是呀，这么浅显的道理，我怎么没想到呢？谁教你的？”金小妹说；“你都说浅显了，还用得着别人教？”张玉凤说：“这么说，书上说的东西太花假。”金小妹说：“我爷爷说，圣贤书就不花假，《增广贤文》说的东西就没错。”张玉凤说：“但中国人不学圣贤书了，用西方文化代替民族文化。”金小妹说：“怪谁呢。”张玉凤说：“怪文人呗。他们不讲仁义礼智信，不讲廉耻，完全西化。”金小妹说：“不能全怪文人。司令识字，我爷爷也识字，东化还是西化关他们屁事？”少将一言不发，细细品味她们的话。他觉得，女人是头发长见识短，但浅显的道理她们懂。然而那是国家大事，只有民国政府才管得着。

 

726 少将和两位太太回到家里，坐下来喝茶，讲了几句话就休息了。金小妹只睡一会儿就起来了，李秀丽叫她再睡久一点。金小妹说要做饭了，天热做饭早一点好。李秀丽觉得有道理，就起来帮烧火。晚饭还没做好，少将也醒了。他在小客厅刚坐下，伍副官来向他汇报工作。伍副官说：“司令，我按照要求到下面做检查，这是我的检查记录。”少将说：“伍副官用休息日下去检查工作，辛苦你了。”伍副官说：“不辛苦。”金小妹在厨房煮菜，听到客厅里有人和少将讲话，声音有点耳熟。她觉得奇怪，就探出头来看了看。这一看不打紧，却让她大吃一惊：这个人不就是表哥么？她怕看错了，就再次仔细看了起来：他的脸长长的，就是常人讲的马脸。长马脸的人不多呀，没错，就是他。好多年了，表哥还是那个样子，乡音也一点没改。金小妹心乱如麻，不知所措。多年前，他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，他去做工之后一直渺无音讯。如今他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，还是在她的家！李秀丽说：“三姐，你看看菜，煮够火了吧。”金小妹急忙转头去看，闻了闻说：“嗯，够火了，再煮就不好吃了。”晚上睡觉，金小妹问李秀丽：“五妹，你说刚来了个副官？”李秀丽说：“是呀，伍副官，罗定人。”金小妹越想越心乱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第二天上午，金小妹做完工就到门外走走，正好遇上伍副官。她对他说：“哟，是表哥呐。”伍副官有事要回宿舍，看到前面站着一个女人，不好意思看她。他听到女人叫表哥，便抬头看了看，很快就认出她是表妹。金小妹随伍副官进了宿舍，对他说：“这几年怎么不见表哥。”伍副官说：“出去做几年工，又当几年兵。”金小妹问：“还没娶老婆？”伍副官说：“还没娶。好了，我要去办公室了。”吃午饭的时候，金小妹告诉少将和李秀丽，伍副官就是她的表哥。少将说：“好啊，叫表哥常来坐坐。”晚饭后，李秀丽说：“三姐，和司令一起去散步。”金小妹说：“我不大想去，你跟司令去吧。”李秀丽感到有点不解，每次和司令去散步都不缺少金小妹。李秀丽说：“为什么不想去呀？三姐，你一个人留在家里，有什么意思？”金小妹说：“我不是留在家里，我是去找表哥。我好多年没见过他，差点认不出来。我想问问，他家里怎么样了。”少将说：“很好，跟亲戚聊聊，人之常情。”

 

727 金小妹不跟李秀丽去散步，她说她要去找表哥。少将听了，心里犯了愁。表哥表妹久不见面，有机会一起讲讲话、互相了解一下是应该的，并没有什么不妥。可是既然她已经跟表哥见过面了，天也快黑了，现在独自一人去找表哥，心也太急了吧，有点违反常理。而且从她脸上一丝喜悦的表情可以看得出，金小妹跟表哥的感情要深厚得多。但少将并不反对她去见表哥，因为他已经有李秀丽陪伴。如果他不同意的话，显得不近人情，会让李秀丽反感。所以他只好说，找表哥讲讲话是人之常情。不过，少将也提醒她，两人是亲戚关系，不要忘乎所以。金小妹出了门，径直去找伍德副官。半路上，她碰上刘艳丽她们几个女兵。大家互相打过招呼，刘艳丽问：“小妹，李秘书呢？”金小妹说：“她跟司令去散步了。”罗秀珍问：“你怎么不跟他们去？”金小妹说：“我想去找伍副官，他是我表哥，多年不见了。”程秀珍说：“真不巧，伍副官跟别人出去了。”金小妹听了，有点失望的样子。张玉凤说：

“小妹，要不这样，和我们几个一起去聊聊。”金小妹一听，觉得只能是这样，就说：“好吧，我也好久没跟你们聊过了。”几个人出了营区，漫步黄昏下的山间小路，说笑声不断。几个人当中，刘艳丽是最活泼的，不是讲笑话就是唱山歌。她说：“好久没唱过山歌了。程秀珍，唱一首给大家听听。”程秀珍想：大家不唱叫我唱，我才不傻呢。她说：“我不大会唱山歌，要不罗秀珍唱一首？”罗秀珍也不傻，她也不肯唱。她推辞说：“我喜欢听，但唱得不好，玉凤姐最了解我了。”张玉凤看到她们推来推去，只好心平气和地说：“要说唱山歌，谁都会唱三几首。但唱山歌讲的是心情，有好的心情才能唱得顺畅唱得好听。大家说是不是？”大家一听，都不好意思嘻嘻嘻傻笑起来。金小妹说：“玉凤姐说得对。一个人只想唱山歌，心无杂念，张口一唱，山歌自然好听。”刘艳丽说：“小妹说得对。要不，你唱一首好不好？”金小妹说：“好是好，不过我有个建议。”大家异口同声地说：“有什么建议？快说。”金小妹说：“我唱完之后，大家一起唱，就唱《远远见妹走过来》。”大家又是异口同声地说：“行行行，快唱。”金小妹认真唱了起来：“一块大田四方方，好种番薯好种秧。不耕不种会生草，田地再好也丢荒。”

 

 

728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。这首山歌有两层意思，表面是说田地，暗里是讲女人。乡下女人一听就懂，何况这几个有文化的女兵。她们联想到自己好比一块给男人耕种的田地，眼泪都笑了出来。刘艳丽笑够了，慢慢伸直腰说：“小妹，你怎么唱得出这么滑稽的山歌呀，笑死我了。”金小妹笑着说：“我原来也不会唱啊。开始我听到人家唱，觉得山歌编得很好，我就学来唱。”张玉凤说：“我也觉得这首山歌编得很好，含义深刻。田地是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条件，是要好好耕种，不应该丢荒。”罗秀珍同意她们的看法，她说：“田地是用来种粮食的，不种东西就会长草而荒芜。”程秀珍的看法却跟她们的不同，她说：“我们村有人将房子旁边的田地用来做屋子，开赌场，听说赚了不少钱。”张玉凤说：“田地变成赌场，不应该。”金小妹说：“现在的人只讲钱，不论是做什么都是为了钱，只要有钱就行。”刘艳丽说：“开赌场发财，出租田地也发财。有人来我们村租田地种罂粟，大家都发财。”张玉凤说：“那种东西做成鸦片，钱更多。”程秀珍说：“人家的田地要怎么着就怎么着，跟我们无关，我们管好自己的就行了。”大家听了又是哈哈大笑。金小妹说：“不说田地了。我问你们，刚才你们答应我什么啦？”大家马上众口一词地说：“唱山歌！”金小妹说：“好，一二三，唱！”大家齐声唱了起来：“远远见妹走过来……”清脆响亮的山歌声悠悠扬扬，谁听了都会陶醉。罗秀珍逗刘艳丽说：“阿刘妹，我们都想跟你讲句话。”金小妹说：“不高不矮。”张玉凤说：“年轻漂亮。”程秀珍说：“就怕刘妹口不开！”大家乐了，笑个不停。刘艳丽说：“这首山歌唱的是农村人对女孩子最为平常的一种看法而已，体现出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的社会公德与民间风俗，好多人喜欢唱。”程秀珍说：“我们村的妹子最爱唱。”张玉凤说：“农村人思想淳朴，唱山歌为的是消遣和娱乐，唱的是爱好与心情。”金小妹说：“一首山歌唱完了，感觉心情特别好，气息特别顺。”大家正聊得开心，突然听到山歌声。大家向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，看到一个小姑娘。暮色下，小姑娘正牵着一头牛，边走边唱。罗秀珍说：“声音很好听，就是不知道唱什么。”刘艳丽说：“是听不清楚唱什么。哎呀，就要天黑了，我们还是回去了吧。”

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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